抽象幾何到有機形變的物性哲思──陶藝家黃曉茹的陶瓷實驗旅程
作者: 莊秀玲
圖片提供:黃曉茹、土星工作室
黃曉茹個人照 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
黃曉茹個人照 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

好奇於土所能延展的空間,於是讓它帶著我一起進行這個物質轉化的過程,由濕轉乾,由軟轉硬,經過時間的流逝,我觀察著物質轉化之中豐富的質變,是否隱藏著未知的物質狀態。

——黃曉茹

學陶歷程

1995 年基隆出生、成長於臺北的黃曉茹,父親自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系畢業,長期耕耘於創作與兒童藝術教育,母親亦曾追隨陳景林學習織品與編織,自小養成接觸美術與動手勞作的習慣。自烏來種籽森林實驗小學、苗栗全人實驗高級中學畢業的她,自認是非典型的體制外學生,個性安靜內向,在強調接近大自然與高度自由的學習環境中,逐漸養成自由獨立、追求實證、自有主見的性格。

大學進入大葉大學造形藝術系後,曾猶豫於織品與陶瓷媒材之間,最後被泥料「可以反覆修改」的包容性所吸引,在陶藝家施惠吟的引導下開啟泥條雕塑之門。大三那年,她雖經歷左手骨腫瘤兩次手術,卻身處「體內有缺陷卻無法感知」的困惑中,促使她從物件雕塑轉向以媒材薄透形式傳達生命脆弱的深刻體會。考進國立臺南藝術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後,在陶藝家張清淵的指導下,更全面地、有系統地展開陶瓷薄片燒製的探索與實驗,挑戰或發現陶瓷媒材的極限。

泥土可以重複修改,無須一次性決定它的樣貌,加上燒窯過程的不確定性,或者說是多元可能性的燒成結果,反而讓她更想專注、也更有耐心地投入陶瓷薄片的實驗。實驗初期,她說道,並未設想最後的造形及燒成結果,只循著從小單元開始、單純的矩形造形,以拼貼縫合的形式、有經緯線地往四方發展,再求發展後的變化。從她的作品看來,其創作形式與造形,猶如磁磚、織品般,將小單元的陶瓷薄片以泥漿拼接成大單元,再立體化為矩形空間造形,讓此般纖細、柔弱的拼接結構,經歷高溫燒造過程自然開裂、崩塌的樣貌。她是在深掘陶瓷材質極限的過程中,領悟到媒材有其本然的物性,嘗試地與媒材合作、與窯火共創,會帶來更多的可能性、不一樣的成果與喜悅。2023年研究所畢業的她,曾獲2018年苗栗陶臺灣柴燒藝術節優選、2023年法藍瓷光點計畫獎學金,2026年獲選第八屆臺灣陶藝金陶獎社會組金獎,現暫居臺南鄉間,持續創作中。

媒材的想像與實驗

黃曉茹的創作係以陶瓷媒材的實驗為開始,逐漸成為她觀察物質變化的實踐方式。第一階段的實驗是探索陶瓷薄片的可能性及其極限。她喜歡薄片觸感以及透光性,曾嘗試如刮除、土粉、紙漿土等方式,最後採用於瓷土或陶土中混入紙纖維,如衛生紙或報紙,以紙漿土強化薄片的延展性。經日曬全乾後,再切割成每邊1.5公分的小薄片。通常會在土版薄片切割前完成色彩規劃,有時於紙漿土中混入二、三種色料,調配薄片的顏色,或使用畫筆沿著連結格線描繪,亮面、霧面釉彩兼具,燒成後呈現點狀色彩,增添視覺感受的豐富性。有了一定量的小薄片後,以泥漿進行拼接黏接,如馬賽克磁磚般,視當下心情,拼合不同色彩、霧面或亮面、不同厚薄度的小薄片,接縫則有梳有密,皆以當下實驗方案做決定,有時會在接縫處再補上釉藥,增添小薄片質地的豐富性、層次感。

第二階段的實驗,將拼接後的平面土板轉化成立體造形,此時需要考量的是立體造形本身的結構、土板中小薄片厚薄度的布局如何、入窯後高溫燒造的影響,這些因素共同決定作品最後的樣貌。她選擇將小薄片拼組成正方或長方立體造形,以純粹幾何造形觀察陶瓷在高溫窯裡自然產生的形變樣貌。泥料因加入紙纖維,當水分蒸發後,產生第一次形變,但非永久的狀態。陶瓷一旦經過高溫燒造,便是永久性的質變,此外,泥土在高溫中會變得柔軟,若作品的支撐結構不均衡、不穩固,便很容易產生傾斜、坍塌、甚至傾倒。

作品〈折〉製作過程,2022年攝於台南藝術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陶磁組工作室
作品〈折〉製作過程,2022年攝於台南藝術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陶磁組工作室

黃曉茹十分重視作品入窯的擺放方式、方位,多有墊高的輔助物件,四周可能也會有相關支撐物的安排,讓作品在高溫過程中自然又隨機地進行形變的過程。或許,從薄片的成形方式、拼接的結構到立方體造形的組構,一切看似刻意安排,但實際上又並非如此,如她所說,「只要稍微動一點點手腳」,如小薄片的厚薄度、排列方式、拚接的疏密度、黏接泥料的塗抹次數、正方或長方體結構方式不同,窯爐內不可控與諸多意外因素,都可能讓作品經歷意想不到的變化。因此,雖然或許透過計算、安排,或可預測作品在窯爐內的變形方式與方向,但最終還是得等到出窯後,才能揭曉最後的樣貌。這是黃曉茹對陶瓷媒材的偏愛與執著,也是促使她進一步實驗與挑戰的原因。她認為,陶瓷材質存在一種非人為能控制的變化性,而她想進一步了解、看見它自然而然的存在方式與樣貌。

2025年〈移動的長方—空隙〉 (系列作品)製作過程
2025年〈移動的長方—空隙〉 (系列作品)製作過程
如馬賽克瓷磚般,散發甜美的復古氣息

2024年一系列如磁磚、正方形小薄片拼接的立體作品,其樣貌猶如1970至1980年代臺灣一般居家浴室廚房的馬賽克磁磚樣式,但色彩規劃多為泥料混入色粉,質地土味濃郁、配色樸實柔和,讓人遙想舊日時光的風華,與土、與泥、與大地、與大自然共處的自在時光,如2024年〈塌者:開與合〉、〈移動的長方—疊合2〉,也如「移動的長方4」、〈移動的長方9〉。雖然它們也散發因年代久遠而有的崩裂、坍塌或熱脹冷縮的樣貌,讓人誤以為它們是脆弱、岌岌可危的,但,泥料不論厚薄,經過火的考驗,即質變成為堅硬的質地。柔泥轉化成堅石是陶瓷的物理性,看似柔軟卻能堅硬如石則是創作者的魔幻巧思。

黃曉茹 塌者:開與合 2024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29x28x21cm(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)
黃曉茹 塌者:開與合 2024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29x28x21cm(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)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疊合—2 2024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52x63x37cm(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)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疊合—2 2024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52x63x37cm(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)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4 2024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28x19x16cm(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)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4 2024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28x19x16cm(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)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9 2024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21x12x8cm(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)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9 2024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21x12x8cm(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)
如織品般,深藏柔軟、溫暖的觸感

黃曉茹也嘗試放大小薄片之間的距離,以細泥條連接,讓空隙變大,再結構為矩形的立體空間,窯燒製後呈現不一樣的變形曲面與線條感,如2024年〈移動的長方—空隙5〉,以及2025年〈移動的長方—空隙12〉及〈移動的長方—空隙18〉,自然的扭曲力樣貌,彷彿有外力施壓使其變形,卻也顯得柔軟自在,隨時都可以恢復原狀般,加上小薄片質地與色彩更加明亮、更具豐饒感,整體風格從輕亮的磁磚意象,逐漸轉向柔軟、溫暖的織品觸感。
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空隙—5 2024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24x26x24cm(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)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空隙—5 2024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24x26x24cm(圖╱土星工作室提供)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空隙—12 2025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14x9x7cm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空隙—12 2025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14x9x7cm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空隙—18 2025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14x10x4cm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空隙—18 2025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14x10x4cm
魔幻的立體寶盒

可能是熟稔了陶瓷薄片的性格,黃曉茹已逐漸能掌握作品整體線條的柔順勻稱感,如 2025年〈移動的長方—空隙24〉,內外空間感明確、通透,小薄片與連結線條穩定平衡,大波浪的曲線順暢,作品彷如處於一無重力感的狀態中,受無形的引力影響而自然形成的曲面,充滿了力量與美的律動感。又如2025年〈移動的正方—空隙28〉,小薄片以四頂角為接合點,讓其立方體的結構別具特色,內外空間更具穿透感,質地與色彩呈現如金屬般的色澤與閃光,是既現代又復古的魔幻寶盒,承載了許多奇異幻境般。
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空隙24 2025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20 x 19 x 14 ㎝
黃曉茹 移動的長方—空隙24 2025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20 x 19 x 14 ㎝
黃曉茹 移動的正方—空隙28 2025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14x36x25cm
黃曉茹 移動的正方—空隙28 2025 陶瓷(紙漿土、釉) 14x36x25cm

獲得第八屆臺灣陶藝金陶獎金獎的作品2025年〈軟的正方形〉,猶如紙張或織布的小薄片,每一片緊密相連,淡雅的跳色安排,加上高溫後的劇烈形變,看似柔軟又十分堅挺的有機造形,在光影的映襯下,其曲線轉折變化多端,質地與色彩的表情亦十分豐富。看似柔軟、樸實的織品,卻又如石頭般地堅硬,十分精采。

遇見土與火的奇蹟

黃曉茹提及,「透過材質實驗與實作,關注偶然性的發生、控制與非控制之間的平衡、想像與未知、人為與自然狀態的關係,作品實踐著物質與現實之間的對話。」一路的實驗結果,超乎她的想像,「陶瓷不是完全一直要被預測或是預設出來的那個東西,就其自身的物質性與表現性,有其自性發展與有機變化的部分。」

與其說,她刻意挑戰陶瓷媒材的極限、探索物質自性的樣貌,不如說她想傳遞另一種聲音或態度,是否應該以更開放的心去面對萬物之理、萬物之性,我想,她想說的是,解放對物性的控制或完美的追求,將會遇見不同凡響的奇蹟。



※本文原刊載於《藝術家》,第614期(2026.07),頁386-389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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