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火慢燉的淬煉之道:陶藝家張膺康的柴燒路
作者: 莊秀玲 / 陶藝家: 張膺康
圖片提供:臺灣陶藝聚落
2025年8月,張膺康於工作室大窯前。
2025年8月,張膺康於工作室大窯前。

「一輩子只做一件事情,可能還做不了什麼。專注於一件事:與窯為一體,是很美的事情。」
 ──張膺康

學陶歷程

出生成長於高雄美濃的張膺康(1956-2025),家裡務農,課餘閒暇多以協助農務為優先,學校畢業後赴臺北工作,後以經商為業,因愛好喝茶,興起自己做茶器具的念想。1995年進入古采陶藝工作室,隨林昭慶學習拉坯、做茶具,1998年至2000年間擔任助教,曾隨工作室柴燒體驗活動,走訪前輩工作室,初見柴燒作品便令他十分著迷,萌生專職做陶、專事柴燒的想法。約於2000年起,隨自日本學習備前柴燒歸來的簡銘炤學習傳統柴燒,並隨之到臺灣各地看柴窯、燒柴,也同時於盧東川工作室學習基礎揉泥及製作。2001年協助尋得平溪窯場地,由簡銘炤設計、偕同杜芃萱等人砌築平溪窯第一代柴窯,當時全臺工作室柴窯僅約十餘座。此時,他正式於平溪窯學習傳統燒柴技術。

約於2003年,他在石碇山上租了一塊地,以「彭山窯」為名,聘請金爐師傅鄭枝明依曾砌築的台東東鳩窯縮小修正蓋築,成立自己的柴窯與工作室,開啟他的山居燒柴歲月。他曾提及,上山燒窯的前五年幾乎無收入,雖然心裡難免苦悶,但遠離都會塵囂、擁抱自然山林的生活,讓他有時間與自己獨處,學習靜心、安心、好好過生活。除了身體力行於捏陶、拉坯、備柴,全心全意地投入燒柴窯外,蓋房子、日常修繕到種植花草、照顧菜圃等也不假他人手,安頓每日飲食起居更是珍貴的生活體驗,讓他對生命有更多的體會,創作與生活的交融更密不可分。收入穩定後,加蓋一座小穴窯,得以嘗試更多實驗,也分享給對柴燒有興趣陶友一起參與。多年前在附近買了一塊地,計畫著建設新工作室與住家,惟以自然農法種下的500株茶樹已可採摘,於是先有了臨時茶寮,滿足曬葉、做白茶的興致。

張膺康,煮水器組,年代不詳,煮水器 ⌀ 28×18 cm、火盆 ⌀ 43×15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煮水器組,年代不詳,煮水器 ⌀ 28×18 cm、火盆 ⌀ 43×15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壺,年代不詳,壺高約12cm、爐高約14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壺,年代不詳,壺高約12cm、爐高約14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小罐,年代不詳,高約14 cm(作品同左圖,不同角度;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小罐,年代不詳,高約14 cm(作品同左圖,不同角度;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小罐,年代不詳,高約14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小罐,年代不詳,高約14 cm(攝影/宋明錕)
紮實有道的自律

張膺康燒柴窯的概念與技巧,初期以日本傳統柴燒為學習對象,爾後翻書自學、也多與陶友交流討論,但他認為更重要的是,實際燒窯操作的經驗累積。因為在高溫柴窯裡過程中的每道工序都得通過火的考驗,一丁點不完備、小失誤可都環環相扣,出窯見真章,小則僅是作品上的小瑕疵或作品損毀,大則波及鄰近的作品,得不償失。因此,從土料準備開始,塑形、上釉、備柴、燒窯等,每個環節都得用心、親力親為,不容馬虎。

他認為,「做事要紮實,要有道、有方法、有態度、有目標與目的。」選擇一件事,便專注於此事,要往裡做下去,「做什麼像什麼,不能偷懶,要老老實實地做」是他的態度。

在土料的準備上,土坯的耐火性、金屬礦物含量是他的主要考量。他以七天七夜的燒窯時間為標準,有時甚至長達十天,土坯得通過窯內的高溫、高壓以及長時間的燉燒考驗,必須了解土性且具備足夠的經驗;另,因臺灣土礦內含金屬氧化物不夠多元化,他以進口原礦土為主,自行調配、試燒,確保土料能耐得住高溫及長時間的淬煉。

他特別提及揉土工序,說要將感情、手感、生命都揉在裡面,意思是,練土得練到位、練精實,畢竟土團是作品的骨架、造形的基礎。在塑形上,他則視器物的實用需求,或拉坯、手捏或泥條盤築成形,但相較於妍美工整,他比較傾向自然、有機的樣貌,是順著土性、不過多干擾與琢磨,但會特別注意土坯的乾濕度,以不上釉裸坯入窯,或以敷上志野釉為主。

張膺康,高瓶,年代不詳,高45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高瓶,年代不詳,高45 cm(攝影/宋明錕)
堅持,只為每一次的浪漫幻彩

張膺康視排窯與燒窯等同於為每一件作品上色彩,並認為排窯是一門很深刻的技術。每一次排窯都是為了要燒出最好的作品,必須為此做足準備,要先懂得窯性,也必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麼。從擺放的第一件作品開始,便需要細細思量火焰和落灰的行進方式,到放入最後一件作品時,整窯作品的表面質感與色彩就算是定調了。

彭山窯平均一年燒四窯,每次使用哪一個窯不一定,但薪柴平時就會準備,多購買南部的荔枝樹,或柚木邊材,偶爾使用相思木,需要花時間整理與尺寸大小的分類,方便燒窯時取用。投柴燒火最重要的是窯內氣流的順暢度與火焰的方向。他補充地說,一座好燒的窯其內部空間與煙囪的內體積要一樣,內部氣流才會順暢;柴火的控制主要是木材種類與投入的量,但柴火給的繪畫性是全然地不期而遇,但即使無法預知,也不會一成不變。因此,他想的是,燒火得玩得徹底才會知道最後的結果。

他燒窯投柴以七天七夜為標準,要將土坯燒入骨,有時視情況延長至十天不等。他會先燒達預定的高溫,觀察土坯表皮、釉面及落灰是否燒熟了,這判斷不只依賴溫度計也要靠經驗,要看落灰燒熔的程度以及呈現的顏色,確認後再進行其他效果的操作。後續溫度的下降或上升都得慢慢來,拉長時間地投柴燉燒,好讓落灰趁著火焰熱流一波波、一層層地堆積在作品表面,也讓土坯、落灰或敷上的釉藥,其內含的金屬氧化物能在不同時間進行還原轉化,幻化成作品豐富多元的質地或色彩變化。封窯後,他還會進行側投,入炭半小時,進行局部氧化氣氛的營造。張膺康認為,只要肯努力,作品就會千變萬化。

張膺康,長型花器,2017,高25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長型花器,2017,高25 cm(攝影/宋明錕)
土之器,古韻豐富

對他來說,作品的造形與實用性都離不開人性,期待細緻、流暢,就得關照每一燒製細節。如以土坯裸燒,為了器物的實用性,保持造形線條的流暢簡潔,在排窯時就要避免過多的落灰,透過緩慢燒燉的過程,讓其中未知的微量元素被淬煉出來,與火焰走過的痕跡,共創樸真的美感,在不張揚的低調裡仍顯見其充滿細節的豐富滋味。

張膺康,方形花器,2017,高33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方形花器,2017,高33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花器,2017,高36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花器,2017,高36 cm(攝影/宋明錕)
釉之器,自然富饒

每天接觸花草樹木的他,也總想著容器也要有自然的樣貌,於是,志野釉花器作品多令人聯想到深山裡的礦石,充滿大自然奔放的氣息。他喜歡作品放置於柴火前,大量的灰燼又緩慢地燒燉,與土礦、志野釉在高溫熔融下,產生猶如高溫地熱裡被催化千年萬年的天然礦石,如玉石凝脂、也如乾涸的大地,繁複萬象、一眼望不盡。

張膺康,花器,2017,高42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花器,2017,高42 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花器,2017,高42 cm(作品同前圖,不同角度: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花器,2017,高42 cm(作品同前圖,不同角度: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花器,2017,高22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花器,2017,高22cm(攝影/宋明錕)
美在虛無的深處

柴燒美在哪?他回說,柴燒,美在虛無裡。

從燒窯的第一天起,他就認知到,柴燒路是一條漫漫長路。他提及,一個人在山林的夜裡,守著烈火熊熊的柴窯,是面對自己最清澈的時刻;燒窯當下是日夜都在煎熬著,而一路走來,艱難有許多、喜樂也有許多。他認為,燒窯者必須要有心、能堅持,不要太早放棄,因為土釉經過柴火淬煉是需要時間的,心智的磨練也是需要時間。燒柴窯除了要有天份、也要有緣份,最好呆呆的,得失之間不要想得太清楚,但要有敏銳的觀察力,不放過任何細節,才能完全懂得窯火的造化,同時也要清楚了解自己想要什麼,才能思考並決定下一個步驟。

他是在柴燒的路上,體悟了人生事:天底下從沒有不勞而獲的事,只要紮實、有道且盡心努力過,便沒有了執念。如是,柴燒美在哪?美在每一件出窯作品皆蘊藏了大自然豐盛的祝福;這可能是張膺康從天國捎回來的最美叮嚀。

張膺康,茶倉,2017,高31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茶倉,2017,高31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茶杯,年代不詳,高約10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茶杯,年代不詳,高約10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茶杯,2017,高約7cm(攝影/宋明錕)
張膺康,茶杯,2017,高約7cm(攝影/宋明錕)

※本文轉載自《藝術家》,第611期(2026.04),頁316-319。


※了解更多台灣柴燒陶藝,請見→《臺灣柴燒的事》專書;購買連結如下

→→藝術家出版社 https://www.artist-magazine.com/product_d.php?lang=tw&tb=3&id=24349

→→博客來 https://www.books.com.tw/products/0011052187?sloc=main

→→各大書店與線上通路


返回頂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