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正勳的陶塑之境:一件作品即是一處心靈的棲所
作者: 杜文田
圖片提供:杜文田
餐飲中島,位於陳正勳美術館一樓的會客沙龍空間。
餐飲中島,位於陳正勳美術館一樓的會客沙龍空間。

1957年出生於彰化溪州,年將從心所欲之齡的陳正勳,去年甫榮獲鶯歌陶瓷博物館頒發的「2025臺灣陶藝獎—卓越貢獻獎」(以下簡稱臺陶獎)。臺陶獎展覽結束,隨即又受邀至家鄉彰化美術館舉行個展「土散四維」(許遠達策展)。在此之前,陳正勳的作品鮮少大規模展出於官方場地;自2000年以來在嘉義市文化中心的個展,其他個展皆舉辦於私人場域:2004年「陶木頌」發表於華陶窯、2006年於竹圍工作室、2012年於泰郁美學堂;或許是因為它們自足於紮根的場域────陳正勳美術館;在那裏,每一件作品皆化為心靈的棲居,在專屬的空間裡邀請觀者駐足、對話與共鳴,感受創作的延展。   

創作旅途中的節點與定位

陳正勳自國立藝專(今國立臺灣藝術大學)雕塑科畢業後,1981-1984年赴西班牙進修,期間歷經語言學習的障礙與隔閡、傳統雕塑技法的反省,促使他在文化的交錯中,回望並思索東方的自我與創作定位,改選擇進入以「土」為媒材的馬德里陶藝學校學習,透過手的塑形與對自然的觀察,避開既定的技術路徑,把陶土直接視為雕塑創作的第一步。

學成歸來臺灣時,正值1980年代政治解嚴後的動盪時期,文化藝術卻呈現蓬勃新鮮的景象,1983年臺北市立美術館(以下簡稱北美館)開館,作為推動現代藝術的官方平臺,前衛的當代藝術量能逐步開展。陳正勳因妻子家人關係,落腳於臺北天母成立工作室,正巧鄰近臺灣現代陶藝萌芽的重要據點——由已故知名陶藝家李亮一(1943-2023)主持的天母陶藝教室,教室經常邀請國內外陶藝名家示範與分享,舉辦演講與座談,拓展了臺灣陶藝的國際視野。因緣際會,陳正勳進入這個熱絡的陶藝樞紐,並引薦其師承────西班牙陶藝教授范.安東尼奧(Juan Antonio Sangil,1953-)前來交流;同時,他也結識了眾多志同道合的陶藝家,其中包含從實用陶轉為觀念創作裝置的陶藝家蕭麗虹女士,一位為臺灣開啟國際藝術駐村交流的先鋒。

1985年,陳正勳即獲選參與北美館首屆大規模的「中華民國現代雕塑展」,以及首次強調觀念藝術與材料暫時性的大型裝置藝術展「色彩與造形—前衛.裝置.空間特展」。1987年,他以木材嵌入陶塊體而成「陶木」系列的〈無始無終〉和〈回位〉,於1988、1989先後摘下「中華民國現代美術新展望」與「中華民國現代雕塑展」的大獎。隔年開始,他陸續參加國內外的陶藝展皆獲獎肯定;例如「第三屆中華民國陶藝雙年展」銅牌獎(國立歷史博物館,1990),以及南斯拉夫與葡萄牙的國際陶藝展(1990、1993)。

1995年,陳正勳與蕭麗虹(1946-2021)、范姜明道(1955-)三人共同創立了「竹圍工作室」,作為彼此創作與展覽的空間。該工作室不僅引領了創作的自由風氣,啟動國內閒置空間作為藝術駐村功能的發展,往後更成為國際藝術社群交流的重要節點,開啟多次文化交流的探索與可能。對陳正勳而言,那裡不僅是他們首次啟動大型瓦斯窯使用的地方,位居城市外圍的逍遙寬廣,也是創作自主與理念的實驗場。以今日當代陶藝發展的視線看來,陳正勳選擇了一條孤單且前衛的道路,在城市邊陲以陶土的創作,實踐藝術生命中的觀望,與場域裡來自四方各地的藝術創作發生並置,讓「土」的本位在跨界對話中受到注目。

從走向現代立體藝術鋪設的路徑,途經竹圍工作室寬廣自由的創作環境,到2016年回鄉建蓋一座生活與作品結合的完美歸宿────陳正勳美術館,他視「土」為內在的修持,讓時間的流轉與靜觀的心境在土的肌理中沉澱,自身則如陶泥的柔韌,從焠火中生出堅定。

餐飲中島,位於陳正勳美術館一樓的會客沙龍空間。
餐飲中島,位於陳正勳美術館一樓的會客沙龍空間。
二樓居家陽台上的陶瓷椅帶著藝術家創作的「鑲嵌」線條特色;陽光下映照著藝術與生活交織貫通的寫照。
二樓居家陽台上的陶瓷椅帶著藝術家創作的「鑲嵌」線條特色;陽光下映照著藝術與生活交織貫通的寫照。
陳正勳的生活陶——黑陶花器,以及融合了鐵、木與陶材質的手沖咖啡濾杯組和濾杯架,共同釀著美感的日常,搭配植物與牆上素淨的陶板畫作,形成一方和煦宜人的桌上風景。
陳正勳的生活陶——黑陶花器,以及融合了鐵、木與陶材質的手沖咖啡濾杯組和濾杯架,共同釀著美感的日常,搭配植物與牆上素淨的陶板畫作,形成一方和煦宜人的桌上風景。
陳正勳為品飲咖啡而做的的咖啡濾杯組和濾杯架
陳正勳為品飲咖啡而做的的咖啡濾杯組和濾杯架
以「土心,吾心」為信念

陳正勳的創作核心,始終圍繞著「土心,吾心」的信念。他將陶土視為雕塑的起點,透過異材質的運用、鑲嵌與並置,讓「土」的本質,在五行元素材質的交互作用中受到強化與凸顯,並以抽象的量體與具體的結構來回應材質本身的力量。

他的美術館空間裡,陽光在建築的牽引下進入室內、草木扶疏的後院與陽臺,自然環境的氛圍與作品相互呼應,營造出一座宛如心靈殿堂之處,能供人沉澱與靜養。在與陳老師訪談的對話中,他解釋作品周圍毫無設置作品名稱等文字的原因;主要是希望觀者能以眼睛與心靈去感受土的語言(土氣),而非依賴文字尋找故事。而「何謂土氣」?他答道:「作品燒出來隨時間變化沉澱,能感受到土氣的緩和,如同高溫燒結出窯的土太硬,有礙溝通。」這句話揭示了他對材質的敏感與質地表現的堅持,然而展現在陶塑創作上的,卻是時間、生命與精神的凝縮。

陳正勳美術館一景
陳正勳美術館一景
陳正勳美術館中作品細部
陳正勳美術館中作品細部
結構是造形的語言

陳正勳的陶塑造形多取材於塊體、柱體的組合或分裂,藉此呼應支撐、包覆或對比的結構意涵。他以手塑陶板成形,加上內外部的支撐結構,挑戰進窯燒後陶板容易變形或崩裂的困難,創作出如石磚量體的堆疊或斷裂的狀態,形塑結構的張力。

他在製作上習慣先從小模型著手塑造,為作品的形成留有一段探索的自由空間。藉此考量放大後的比例、結構與力量表現,以及進窯燒成時,如何運用結構特色進行分割燒製的策略;讓大件作品在進入正式的量體製作前更有把握。

這樣的創作方式或許可視為一種謹慎的風格。然而當觀者在美術館空間中體現到:小模型與作品本尊的對照之間,「結構」讓作品形體有了某種秩序邏輯與可讀性;此時作品吸引了我們視線的停留與探索,卻造就了高自由度、開放性的觀看經驗。

美術館樓梯間逐階擺放展示著作品的小模型,引領著觀賞境界的拾階而上。
美術館樓梯間逐階擺放展示著作品的小模型,引領著觀賞境界的拾階而上。
材質中的時間肌理

表面的紋理、質感是作品的另一層解讀。使用的化妝土、陶土記錄了塊體上彷如結構壓力下的斷裂面、隨時間消蝕風化等不可預測的痕跡,模糊了人造與自然的界線;這樣的表現似乎也對應了創作者善於組合異材質入陶的作法,以及從材質的時間肌理中透現的自然世界觀────五行運轉、萬物同塵。

1987年「自然來自然去」系列作品中,陳正勳於抽象的矩形土塊上放置了以陶土捏塑的寫實樹枝、竹,並在枝條上貼金箔、纏紅線,使其看起來如有神明加持,反諷1980年代臺灣社會的怪力亂神,也觸發了後續創作方向,在陶土材質的模擬性格與材質隨時間自然變化的探討與對話。例如作品〈無始無終〉(1987)、「陶木」系列(1988、1991)、〈位〉(1988)當中,木進入了陶之中,依然柔韌是木,而化妝土、陶土所製造的肌理質感,彷如與木唱合同調,共譜著光陰之歌。

皆是藉由火的力量誕生的陶與鐵,隨著陽光、空氣在時間中的停留,走向了不同的成色面貌;以土拌氧化鐵塗於畫布上的作品〈頂〉(2023),以及有鐵塊鑲嵌的〈境〉(2008-2012),終將帶著令人期待的、漸緩變化的未來。

陳正勳,頂,2023,陶、木、鐵,171×171㎝
陳正勳,頂,2023,陶、木、鐵,171×171㎝
陳正勳,境,2008—2012
陳正勳,境,2008—2012
陳正勳,聚,2002,瓦斯窯,70×24×77㎝(黃柏仁收藏)
陳正勳,聚,2002,瓦斯窯,70×24×77㎝(黃柏仁收藏)
陳正勳,頂 , 2023,陶、土、鐵、木、平面畫布/電窯,171×171㎝
陳正勳,頂 , 2023,陶、土、鐵、木、平面畫布/電窯,171×171㎝
土承四方 藝蘊豐年

陳正勳於家鄉彰化美術館舉行的個展「土散四維」中,以「土承四方 藝蘊豐年」來詮釋他的藝術創作,深深扎根於土地,從稻禾四季的更迭到陶土的延展,他以「土」為本位,觀照自然大地的循環與時間的流轉。作品不僅是媒材的實驗,更是生活的映照────生鏽鐵皮、活植栽、茶具、廚房中島,皆融入日常,展現人與土地的共生。2016年個人美術館的落成,成為他回饋故鄉的美學殿堂,既是生活的延伸,也是藝術的總結。異材質的交融、雕塑進入居住空間的示範,讓觀者在器物與空間中感受「土承四方」的厚度與「藝蘊豐年」的豐饒。這不只是前衛的陶藝,而是一種回歸土地、以美術館為橋樑,將生活美學深植鄉土的實踐。

陳正勳美術館一景
陳正勳美術館一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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